错位的躯壳与失控的世界
意识是从一片黏稠、冰冷的黑暗深海中慢慢浮上来的。首先恢复的不是视觉,而是听觉。
嘈杂,混乱。女人的哭泣,男人的吼叫,急促的脚步声,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噪音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,层层叠叠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,模糊而失真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潮湿的旧建筑、还有一丝淡淡的……焦糊味?
陆晨试图睁开眼,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块。他费力地掀开一线缝隙,模糊的光影晃动,人影幢幢。应急灯惨白的光勾勒出废墟般的场景:翻倒的椅子,散落一地的节目单和彩带,还有不远处那堆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吊灯残骸。
这是……礼堂?校庆?吊灯……对了,吊灯砸下来了!
他猛地一个激灵,求生本能驱使他想坐起来,查看自己是否受伤。然而,这个平日里简单至极的动作,此刻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。
身体……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不是疼痛,不是外伤的钝痛或锐痛,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、弥漫性的沉重与滞涩。四肢百骸像是灌满了冰冷沉重的水银,每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指令从大脑发出,传到末梢神经,都变得异常迟缓、艰难,并且伴随着一种陌生的、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。尤其是右手臂,从肩膀到指尖,一片冰凉麻木,几乎感觉不到存在,却又沉得抬不起来。
他勉强用手肘——左手肘,右手完全不听使唤——支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挪动上半身,试图坐起。这个过程中,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粗重而费力的喘息声,肺部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带着嘶哑的杂音。视线也模糊得厉害,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勉强分辨轮廓。
好不容易半坐起来,靠在身后一个翻倒的音响箱上,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。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,就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,带着一种不祥的虚脱感。
“林老师!林老师您怎么样?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一个带着哭腔的、有些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紧接着,一张焦急的、挂着泪痕的圆脸凑到近前,是隔壁班的英语老师,姓王。
林老师?她在叫谁?
陆晨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艰难地对焦在王老师脸上。王老师见他睁眼,似乎松了口气,但眼中的担忧更甚:“您别动,千万别乱动!校医马上就过来,救护车也在路上了!刚才真是太吓人了,那吊灯……幸好您和陆晨同学好像都没被直接砸到,但肯定吓坏了,也可能有内伤……陆晨那孩子也真是,怎么突然就冲过去了……”
陆晨……同学?
陆晨的大脑像是生了锈的齿轮,艰难地转动着,处理着这混乱的信息。王老师叫他“林老师”?她说“陆晨同学”冲过去了?哪个陆晨?等等……我……
他猛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浅灰色的衬衫,有些皱了,沾满了灰尘,袖口规整地扣着,但此刻右手袖口下的手臂,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这不是他的衣服!他今天穿的是校庆纪念T恤!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——动作迟缓而笨拙——摸向自己的脸。
触感不对。皮肤似乎更干燥,颧骨的轮廓更高,下巴的线条……这不是他的脸!
一个冰冷恐怖的猜想,如同毒蛇,倏地窜上脊椎,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猛地转过头,用尽全身力气,朝旁边望去。
几步之外,另一个身影正被几个老师和闻讯赶来的保安围着,七手八脚地扶着坐起来。那人穿着醒目的、印着夸张校徽的纪念T恤,栗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,脸上有些擦伤和灰尘,眼神同样是刚刚恢复焦距的茫然和震惊。
那是……“陆晨”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