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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火交织的校庆日

校庆日的校园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某个喧闹而失真的梦境。到处是飘扬的彩旗、刺眼的红色横幅、攒动的人头和公式化绽放的笑脸。空气里混合着劣质音响震出的进行曲余音、人群的汗味、还有草坪刚被修剪过的生涩青气。

陆晨穿着那身极不合体的校庆纪念T恤——胸口印着夸张的校徽和“七秩荣光”的字样——靠在礼堂侧门外的廊柱上,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虚假的欢腾。他父亲陆振雄作为“杰出校友”和捐款大户,正在礼堂前排锃光瓦亮的座位上正襟危坐,与校长谈笑风生。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,隔着这么远都能嗅到令人作呕的虚伪。

真没劲。他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嘴里的烟,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统一服装、脸上涂着夸张腮红、准备上台献花鼓掌的低年级学生,扫过忙前忙后维持秩序、额角冒汗的老师,最终,鬼使神差地,落在了侧幕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。

林致远。

他今天穿了件略显正式的浅灰色衬衫,依旧是最普通的款式,袖口规整地扣着,站在有些杂乱的背景里,像一株修竹,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安静和……脆弱?陆晨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噎了一下。脆弱?那个唠叨又固执、仿佛永远不知道放弃为何物的书呆子老师?

可仔细看,林致远的脸色确实比平日更苍白些,在舞台侧光不甚明亮的照射下,几乎有些透明。他手里捏着一叠发言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,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看稿,又似乎只是在出神。周围人来人往,嘈杂纷乱,他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,自成一片寂静的、逐渐缩小的天地。

陆晨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,说不清是什么。但他很快把这感觉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烦躁。装,继续装。一副兢兢业业、任劳任怨的样子,给谁看呢?还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绩效,或者……博取他那个冷血父亲的另眼相看?想到父亲偶尔提及林致远时,那种带着施舍意味的“林老师不容易,你要听话”的口气,陆晨胃里就一阵翻腾。

他正想别开视线,眼不见为净,却见林致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随即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音响箱。那个动作很快,很轻微,若非陆晨一直盯着,几乎无法察觉。扶住音响箱后,林致远停顿了几秒,才缓缓松开手,重新站直,却悄悄将右手背到了身后。

又在搞什么鬼?陆晨皱了皱眉。装病?博同情?这招也太老套了。

就在这时,负责调度的老师急匆匆跑过来,对林致远说了句什么,指了指舞台方向。林致远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将那叠稿子仔细折好,放进衬衫口袋,然后迈步向舞台中央走去。他的步子依旧平稳,脊背挺得笔直,只是那背影落在陆晨眼里,莫名有种孤注一掷的单薄。

轮到优秀教师代表发言了。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,带着嗡嗡的回响。林致远走到立式话筒前,调整了一下高度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更加清晰,甚至能看到他额角细微的、湿润的闪光。

“尊敬的各位领导,各位校友,老师们,同学们……”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,清澈,平稳,一如他往常讲课的语调,只是似乎比平时更慢一些,每个字的吐字都格外清晰,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阻力。

陆晨听着,起初是不屑,渐渐地,却觉得有些不对劲。林致远的发言稿并无太多新意,无非是回顾历程,感谢各方,寄语未来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语速越来越慢,中间的停顿也似乎越来越长。不是那种为了强调的刻意停顿,而是……像是需要费力才能想起下一个词,或是需要积聚力量才能发出下一个音。

“……教育的本质,是点燃,而非灌输;是唤醒,而非塑造……”林致远说到这里,突然停住了。不是短暂的停顿,而是一个明显的、长达数秒的空白。礼堂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望着他。

陆晨看见林致远背在身后的右手,攥紧了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的汗珠在聚光灯下更加明显。他在紧张?不,不像。更像是在……挣扎?

几秒钟后,林致远才像是重新找到了断掉的丝线,继续往下说,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:“……我们面对每一个独特的生命,都应怀有最大的敬畏与耐心……”

真费劲。陆晨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强,混合着一种莫名的焦躁。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影,忽然觉得那聚光灯不是荣光,而是某种残酷的刑讯灯,将他每一丝勉力维持的镇定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
发言终于接近尾声。最后一句祝福说完,林致远如释重负般,对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。掌声响起,不算热烈,但很规矩。他转身,步下舞台的台阶。

就在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即将融入侧幕的阴影时,异变陡生!

没有任何预兆,一道惨白得刺眼、近乎妖异的闪电,如同巨神狂暴的鞭子,猛地撕裂了礼堂高窗外沉郁的铅灰色天幕!那光太亮,太近,瞬间吞噬了礼堂内所有的色彩和声音,只剩下纯粹的黑与白,以及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。

“轰——咔——!!!”

紧接而来的雷声不是从天边滚来,而是直接在头顶炸开!狂暴的声浪混合着电流的嘶鸣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鼓膜和心脏上。整个礼堂的建筑结构仿佛都在**,灰尘簌簌落下,灯光疯狂闪烁,随即“啪”一声,大半陷入黑暗,只有几盏应急灯惨淡地亮起,将混乱的人群照得影影绰绰,鬼魅一般。

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桌椅碰撞声瞬间爆发。

陆晨在闪电亮起的刹那,本能地闭上了眼,却被那恐怖的雷声震得浑身一麻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下意识地朝着刚才林致远所在的位置看去。

一片混乱的光影中,他看到林致远站在离侧幕几步远的地方,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一动不动。而就在林致远头顶上方,一盏沉重的、老式的水晶吊灯,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不祥的“嘎吱”声,连接处的金属构件猛地崩裂!

“小心——!”一声惊呼不知从何处响起。

陆晨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信息,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那是一种他自己事后都无法理解的冲动,或许是残存的一丝对“老师”这个身份的下意识保护,或许仅仅是人类面对危险时最原始的互助本能。他猛地从廊柱后冲了出去,扑向林致远!

几乎在同一瞬间,那盏巨大的吊灯挣脱了最后的束缚,裹挟着破碎的水晶片和死亡的阴影,朝着下方直坠而下!

林致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头顶的危机,他想要躲闪,身体却像生了根,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,只做出了一个极其缓慢、扭曲的转身动作。

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、扭曲。陆晨扑过去的轨迹,吊灯下坠的弧线,林致远迟缓的转身,在应急灯诡谲的光线下,构成一幅怪诞而致命的画面。

陆晨的手抓住了林致远的手臂,触手一片冰凉,而且……异常僵硬。他用力将对方往自己怀里一扯!

也就在这一扯之下,两人身**置瞬间互换。陆晨原本扑来的方向,变成了林致远被拉开的方向,而他自己,则完全暴露在了吊灯坠落的阴影中心!

不——!陆晨瞳孔骤缩,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
然而,预料中的剧痛和黑暗并未降临。

就在吊灯即将砸中陆晨头顶的千钧一发之际,那道劈裂天空的诡异闪电残余的能量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竟有几缕细小的、滋滋作响的苍白电蛇,从窗棂、从金属框架、甚至从空气中凭空滋生,瞬间蹿至两人身边,缭绕交织!

“砰!!!”

吊灯砸在距离陆晨脚尖不到半米的地面上,摔得粉碎,水晶和金属碎片四溅,发出一声巨响。但陆晨和林致远却被那几道诡异的电蛇包裹,没有受到直接的物理撞击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诡异、更深入骨髓的冲击!

陆晨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冰寒与灼热交织的狂暴力量,顺着两人接触的手臂,轰然冲进他的身体!那不是电流,更像是某种实质化的、蛮横的“存在”,强行挤入每一寸肌肉、每一根神经、每一个细胞!他的意识像被丢进了高速旋转的离心机,瞬间被撕扯、搅碎,又和另一团同样被撕碎的意识残渣粗暴地混合在一起。

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在他“眼前”爆炸般闪过:

——深夜台灯下,手指颤抖着批改作业,红色笔迹歪斜;

——医院惨白的走廊,诊断书上冰冷的铅字“肌萎缩侧索硬化”;

——电话里,父亲陆振雄漠然的声音:“林老师,陆晨的事,您不必再费心,我已经签了……”

——签了什么?那是什么文件?

——剧烈的、窒息般的无力感,从指尖蔓延到手臂,再到胸膛……

——还有……深不见底的、冰冷刺骨的绝望,像黑色的潮水,淹没了所有光线和声音……

“啊——!!!”

陆晨和林致远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扭曲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叫,紧抓着对方的手臂如同触电般弹开。两人踉跄着向后倒去,重重摔在冰凉坚硬、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。

黑暗,混合着骨骼散架般的剧痛和灵魂被剥离又塞回的混沌感,吞噬了陆晨最后的意识。

在彻底沉入虚无之前,他最后一个模糊的感知是:身体……好沉……好冷……像被冻僵了,又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……而且,视角不对……为什么……看到的礼堂天花板……那么近……那么陌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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