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。我推门时很慢,门轴还是响了,吱呀一声。
她站在走廊尽头,身上裹着件白色浴袍,带子系得松垮。浴袍领口敞着,
露出脖子和一小片胸口。发梢的水滴下来,落在锁骨上,停住,不动了。走廊灯光昏黄,
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蹭在地毯上,沙沙响。云顶会所七楼,
我来了十二次。不是包房,是蹲点。云城最贵的私人会所,我一晚上也住不起。
公司前台小刘说的,她表哥在这里当服务生。我请她吃了三次饭,花了五百七,
最后一次她告诉我:每周三晚上,云归晚会来泡澡,独自一人,七零三房间。所以我来了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。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,像扫过一件家具。“云总好。
”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,哑,像三天没喝水。她没应声,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我跟上去,
隔着三步距离。浴袍下摆扫过她的小腿,脚踝很细,跟腱绷成一条直线。
她走到落地窗前停下,窗外是云江,江面上漂着几点船灯,黄黄的,小小的。“跟了我多久?
”她问,没回头。“十二个周三。”“为什么是周三?”“他们说您周三会来。
”“他们是谁?”“会所的服务生。”她转过来,背靠着玻璃。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,
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。“程渡川,”她说,“创世纪科技,销售组,业绩垫底。”我点头。
汗从后颈流下来,流进衬衫领子里。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,是我的名片,皱巴巴的。
我伸手去接,她没给,用两根手指夹着,在掌心敲了两下。“月底裁员,名单上有你。
”“是。”“所以来找我。”“是。”她把名片递过来,我接住。卡片被她握得发热,
边缘湿了,沾着她手指的温度。“七天,”她说,“给你七天时间。这七天里,不准谈项目,
不准提投资,让我看看真实的你是什么样。如果第七天晚上十二点,
你能让我主动开口谈合作,两千万就是你的。如果做不到,创世纪科技永远进我的黑名单。
”我攥紧名片,卡片边缘割着手心。“怎么算真实的我?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
手指抵在我胸口。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没涂甲油。隔着衬衫,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。
“去掉那些销售话术,去掉那些数据报表,就你,程渡川,二十五岁,父母下岗,母亲卧床,
父亲抽烟,住在老城区出租屋,月薪五千,房租两千,每月给家里打四千,
自己剩一千吃饭交通——这个你。”我喉咙发干,咽了口唾沫。“您查我。”“查了。
”她收回手,插回浴袍口袋,“所以别撒谎,我看得出来。”我点头。她又看了我一眼,
转身走了。浴袍带子垂下来,拖在地毯上,扫过我的鞋尖。我站在原地,数到三十,
才转身下楼。电梯是镜面的,照出我的脸。头发该剪了,领带歪了,衬衫领子磨得发毛。
我扯了扯领带,没扯正。电梯门开,大厅里没人,只有前台在打瞌睡。我走出去,
推开旋转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哆嗦。便利店还开着。我进去买了瓶水,拧开,
喝了一半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滑到胃里。我站在玻璃窗前,看着对面的云顶会所。
七楼某个窗口亮着灯,黄黄的,小小的。手机震了一下,秦望舒发来消息:“明天上午九点,
公司开会。”我没回。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公交站走。第二章第二天晚上七点,
我到了老城区夜市。巷子窄,两边摆满摊子。烧烤架上冒着烟,烟是灰白色的,
混着油烟味、辣椒味、臭豆腐味,往鼻子里冲。人挤人,肩膀撞肩膀,我低头看手机,
云归晚发来的定位在最里面。我往里走,踩到水坑。水溅到裤腿上,湿了一片,
布料贴在皮肤上,凉。走到巷子尽头,看见她坐在塑料凳子上,面前摆着个烧烤架,
炭火烧得红,火星子往上窜,碰到棚顶的塑料布,灭了。她换了衣服,黑色T恤,牛仔裤,
头发扎成马尾,素颜。脸上有油光,鼻尖上亮亮的。我走过去,她抬头,看我,
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“坐。”凳子油腻,表面一层光,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我坐下,
凳子腿短了一截,晃了一下。她递过来一把烤串,竹签头黑黑的,沾着炭灰。“三十串腰子,
吃完,给你加一分。”我数了数,三十串,码在铁盘里,油往下滴,滴到炭火上,刺啦一声,
冒起白烟。烟扑到我脸上,热乎乎的,带着焦味。她开了一瓶啤酒,对着瓶口喝。
脖子仰起来,喉结滚动,很小,藏在皮肤下面,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。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我拿起一串。腰子切成小块,串在竹签上,烤得焦黄,撒了辣椒粉和孜然。我咬了一口,嚼。
肉很韧,咬不断,我用牙齿磨,磨碎了,咽下去。第二口,第三口……吃到第十串,
胃里开始翻。我停下,喝口水,水是凉的,压不下去。“继续。”她说,眼睛盯着我。
我拿起第十一串。腰子的腥味冒出来,从舌头根往上冲,冲到鼻腔。我嚼,嚼得很慢,
咽下去。第十二串,第十三串……吃到第二十串,我站起来,往厕所跑。厕所在巷子尽头,
没灯,黑。我扶着墙,吐,把晚上吃的饭全吐出来了。吐完,擦嘴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出来时,云归晚还在那儿,手里拿着啤酒瓶,瓶底有沉淀,黄的,晃来晃去。
“连自己的胃都管不住,”她说,“怎么管项目?”我坐回去,拿起第二十一串。手抖,
竹签扎到嘴唇,扎出血。血混着腰子的油,流进嘴里,腥的,咸的。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继续吃,第二十二串,第二十三串……第三十串吃完,我把竹签扔进垃圾桶,
竹签撞到桶壁,弹出来,掉在地上。我弯腰,捡起来,再扔进去。这次进去了。她站起来,
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擦嘴,擦手。纸巾上有香味,很淡,像橘子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郊区养老院,穿正式点。”她说完,走了。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我坐着,
胃里烧,像有炭。我拿起她没喝完的啤酒,对着瓶口喝了一口。酒是苦的,凉的,
顺着食管流下去,流到胃里,胃收缩了一下。第三章养老院在云城郊区,院子大,树多。
杨树叶子落了一地,黄的,干的,没人扫。我进去时,云归晚坐在石凳上,旁边是个老头,
头发全白,头皮上有几块褐色的斑。老头手里拿着棋子,往棋盘上放,手抖,
棋子掉在棋盘上,滚到地上。她看见我,招手。我走过去,她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我。
“陪他下棋。”我坐下,老头抬头,看我。眼睛浑浊,眼白泛黄,瞳孔缩得很小,像针尖。
“你不是我儿子。”他说。“我不是。”“你是骗子。”他一把掀了棋盘,棋子滚下来,
滚到我脚边。棋子是塑料的,红的,绿的,散了一地。我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棋子边缘,
锋利,划了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,在指腹上凝成一个小红点。我捡起棋子,放回棋盘上。
他又掀了,我再捡。第三次,他不动了,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嘴唇动着,没发出声音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食堂在院子西边,房间大,窗户脏,玻璃上蒙着灰。
长桌长凳,木头表面裂了缝,缝隙里塞着饭粒。我们坐下,老头坐我对面,云归晚坐我旁边。
饭菜端上来,米饭装在铝盆里,水煮白菜,炒土豆片,装在搪瓷碗里。老头拿起筷子,夹菜,
手抖,菜掉在桌子上。我夹起一筷子白菜,放进他碗里。他看我,没说话,低头吃。
米饭很硬,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云归晚没动筷子,看着我。“你父亲还在吗?
”她问。“在。”“做什么的?”“纺织厂,下岗了。”“母亲呢?”“生病,卧床。
”她点头,拿起筷子,夹了片土豆,放进嘴里,嚼。嚼了十几下,咽下去。“什么病?
”“脊椎,压弯了,动不了。”“多久了?”“六年。”她没再问。老头吃完饭,把碗推开,
站起来。我扶他,他甩开我的手,自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空空的,
像没看见我。我和云归晚在院子里走。地上有落叶,踩上去,咔嚓响。风从树梢刮过,
叶子掉下来,一片,两片,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没拂掉。“为什么来这儿?”我问。
“我母亲以前住这儿,”她说,“去年去世了。”我停下。她往前走,没回头。“那老头,
是我父亲。”她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到一棵杨树下,手按在树干上,
树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。“老年痴呆,不认识我了。我每周来看他,他每次都问,
你是我儿子吗?我说是,他说,骗子。”风吹过来,吹起地上的叶子。叶子打转,转着转着,
贴在她裤脚上。她低头,看了一眼,没动。“程渡川,”她说,“你说,人活一辈子,
图什么?”我没说话。她转过身,脸上没表情,眼睛很干,没有水光。“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我们往外走。走到大门口,她停下,从包里掏出个信封,塞进门卫室的窗户。门卫是个老头,
戴着老花镜,抬起头,看见是她,点点头,把信封收进抽屉。“里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“钱。
”她说,“他女儿在外地,半年没寄钱了。”车来了,黑色轿车,停在路边。她拉开车门,
坐进去,没看我。车开走了,尾灯红红的,在拐角处消失。我站在路边等公交。
公交半小时一趟,我数地上的砖,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数到一百二十七块,车来了。
我上车,投币,坐在最后一排。窗玻璃脏,外面的树啊房子啊,都糊成一片。**着椅背,
闭上眼睛。手机震了,是云归晚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不用见面,后天下午三点,我别墅。
”我没回。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进口袋。第四章第四天,我没见到她。
秦望舒把我叫到办公室。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摊着一叠纸,白的,反着光。我进去,
她没抬头,手指在纸上敲,敲了三下,停下。“坐。”我坐下,椅子是皮的,表面裂了,
露出里面的海绵。“云顶会所,你去了十二次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“是。
”“哪来的钱?”“蹲点,没消费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下面是青的,像没睡好。
“云归晚发朋友圈了,九张图,最后一张是你蹲在地上捡棋子的背影。配文:年轻人,
沉得住气。”我掏出手机,翻朋友圈,翻到底,没看见。“她屏蔽你了,”秦望舒说,
“但圈子里都看见了,梅听寒也看见了。”梅听寒。这三个字像三根刺,扎进耳朵里。
“梅听寒在追云归晚,追了十年,云城人都知道。你**去,找死。”我握紧手,
指甲掐进掌心。掌心有汗,湿湿的。“我只是谈业务。”“业务?”秦望舒站起来,
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小程,我带你三年,从实习生到现在,你什么样我知道。
你想往上爬,想挣钱,想让你爸妈过好日子,这些都没错。但云归晚不是你能碰的人。
”“为什么?”“她二十五岁嫁过人,对方是港城富商,结婚三年,离婚,对方净身出户。
二十七岁创办归晚资本,三年投出三家上市公司。现在她手里的钱,能买下十个创世纪。
你跟她玩,玩不过。”“我没玩。”秦望舒转身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安静,
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,嗡嗡的。“好,”她说,“那我问你,你对她,动了真心吗?
”我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手很重,拍得我肩膀往下沉。“动了真心,
就更不能碰。这种女人,心是石头做的,捂不热。”她走回办公桌,收起那叠纸,塞进抽屉。
“董事会那边我压下来了,但你再接近她,我也保不住你。出去吧。”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叫住我。“小程,记住,在云城,感情是奢侈品,我们这种人,买不起。
”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销售部里,同事都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一个比一个响。
我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下。桌子上堆着文件,高的,矮的,乱糟糟的。我整理文件,
一叠一叠码好,边缘对齐。码到第三叠时,手停了。手机在口袋里震,一下,两下。
我掏出来,是云归晚。“晚上八点,听寒集团年会,请柬在楼下前台。”我盯着屏幕,
看了十秒。然后站起来,下楼。前台小姑娘在涂指甲油,红的,涂到外面去了。看见我,
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,白的,烫着金边。“程先生,您的请柬。”我接过,拆开。
里面是张卡片,硬硬的,印着听寒集团的logo。时间:晚上八点。地点:听寒大厦。
我捏着卡片,边缘锋利,割着手。前台小姑娘继续涂指甲油,涂得很专心,舌头伸出来一点,
抵着上嘴唇。第五章听寒大厦在云城新区,玻璃幕墙,反射着夕阳的光,金灿灿的,刺眼。
我到了门口,保安拦住我。我递上请柬,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侧身让我进去。
大厅很大,天花板高,吊着水晶灯,亮得晃眼。人很多,男的穿西装,女的穿礼服,
手里拿着酒杯,走来走去,说话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,听不清。我在人群里找云归晚,
没找到。找了个角落站着,侍者端着托盘过来,我拿了杯香槟,没喝,握在手里。杯子凉,
手指很快冻僵了。音乐响了,舒缓的,钢琴曲。人群分开,梅听寒走出来,穿着深蓝色西装,
头发梳得光溜溜的。他走到话筒前,说了些话,我没听清,
只听见最后一句:“……感谢各位的光临。”掌声响起来,噼里啪啦的。然后人群又合拢,
继续嗡嗡说话。我喝了口香槟,酒是酸的,涩的,滑过舌头。肩膀被人拍了一下,我转身,
是云归晚。她穿了件黑色连衣裙,领口开得低,露出锁骨。脖子上空着,没戴项链。
头发散下来,披在肩上,发尾卷着。“来了。”她说。“嗯。”她从我手里拿过酒杯,
喝了一口,又递还给我。杯口有她口红的印子,淡红的,小小的。“跟我来。”她转身走,
我跟在后面。穿过人群,上了楼梯,二楼是露台,风大,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露台上没人,
只有几张藤编桌椅,桌上摆着烟灰缸,里面有几个烟头。她走到栏杆边,手搭在栏杆上。
栏杆是铁的,刷着白漆,漆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锈。“看见下面那些人了吗?”她说,
没回头。“看见了。”“他们每个人,都想从我这里拿点什么。钱,资源,关系,或者别的。
”她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“你呢,程渡川,你想拿什么?”风吹过来,吹起她裙子的下摆。
布料很薄,贴在她腿上,显出腿的轮廓。“两千万。”我说。“只是两千万?
”“两千万能让我妈住好医院,能让我爸不用再抽五块钱的烟,能让我在云城买套房,
娶个媳妇,生个孩子。”她笑了,嘴角往上弯,眼睛里没笑。“不够。”“什么不够?
”“两千万,买不起你的自尊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,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
不是香水,是皮肤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烟味,“你在我面前,把自己踩进泥里,为什么?
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值钱,觉得两千万就能买断你的一切。但程渡川,你错了。”我握紧酒杯,
杯柄硌着手心。“我哪里错了?”“你值钱,值很多钱,但你自己不知道。
”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,点燃。烟头红了,她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
白的,散的,“你给我的数据,错误百出,但有几个关键字段,你改了,改得很巧妙。
你在防我,对吗?”我没说话。烟味飘过来,呛,我咳嗽了一声。“你在赌,
赌我看不出那些错误,赌我会用这些数据,然后亏钱,然后你就有机会,趁虚而入。
”她又吸了一口烟,烟灰掉在地上,风吹散了,“对吗?”我松开手,把酒杯放在桌子上。
玻璃碰着玻璃,叮一声。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烟头还在冒烟,
一丝丝的,往上飘。“好,你赌赢了。我看出来了,但梅听寒没看出来。他拿了你的数据,
去做了投资方案,现在,他手里有一个亿的资金,准备投一个注定失败的项目。
”我盯着她的脸,想找出撒谎的痕迹。没有,她脸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平静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这个游戏,你赢了。”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,
折成四折,递给我,“这是一份股权书,新公司,你做技术总监,占股百分之三十,我出钱,
你出力。”我没接。纸在她手里,白白的,方方的。“条件是什么?
”“条件是你离开创世纪,来我这儿。”“如果我不呢?”“那你就回去,继续做你的销售,
但梅听寒不会放过你,他会让你在云城混不下去。”风吹过来,纸在她手里哗哗响。
我伸出手,接过纸。纸是温的,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我展开,看了一眼,条款密密麻麻,
小字,看不清。我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“云总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她转过去,手扶着栏杆,
看着楼下。楼下灯光亮,人影晃动,像皮影戏。“因为我年轻时,也像你一样,为了往上爬,
什么都肯做。但后来我发现,爬得越高,身边人越少,少到最后,只剩下自己。”她转过头,
看着我,眼睛很黑,黑得像要把人吸进去,“程渡川,我不想你变成我这样。”我没说话。
她笑了,这次眼睛里有了点东西,像是疲倦,又像是别的。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别墅,
带泳衣。”她说完,走了。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噔噔噔,声音越来越远。我站在露台上,
风很大,吹得我衬衫鼓起来,像帆。我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眼,然后撕了。纸撕成两半,
四半,八半,撒下去。纸片飘啊飘,飘到楼下,混进落叶里,看不见了。我下楼,走出大厅。
外面天全黑了,路灯亮起来,黄黄的,一排排。我沿着马路走,走了很久,走到一个公交站。
站牌锈了,字模糊了。我坐在长椅上,等车。车一直没来,我就一直坐着。手机震了,
是秦望舒。“小程,董事会决定,开除你。明天来公司办手续。”我说好,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在口袋里碰到那张撕碎的纸,碎碎的,扎手。第六章第五天下午三点,
我去了云归晚的别墅。别墅在江边,独栋,白色外墙,落地窗。我按门铃,保姆开门,
是个中年女人,围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“程先生,云总在泳池。”她引我到后院。
后院很大,有草坪,有花坛,中间是泳池,水蓝得发绿,能看到池底瓷砖。云归晚在游泳,
穿着黑色泳衣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游到池边,上来,水从身上流下来,流到地上,
积成一滩。她看见我,没说话,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。我进去,换了泳裤出来。泳裤是新的,
标签还没剪,我找了把剪刀剪掉标签,扔进垃圾桶。梅听寒在,躺在躺椅上,戴着墨镜,
手里拿着杯饮料。看见我,坐起来,墨镜往下滑了一点,露出眼睛。他盯着我看了三秒,
又躺回去,没说话。我跳进泳池,水冷,激得我皮肤收缩。我游了一圈,到池边,
手扒着池沿。云归晚游过来,停在我旁边,手也扒着池沿。我们并排趴着,看水面。
“会游泳吗?”她问。“会一点。”“游给我看。”我松开手,游出去。自由泳,换气,
划水,打腿。游到对岸,转身,游回来。游到一半,腿抽筋了,我停下来,脚踩不到底,
往下沉。我扑腾,水灌进鼻子,呛。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,把我拽起来。是云归晚。
“抽筋了?”她问。我点头,咳嗽,水从鼻子里流出来。她把我拉到池边,我爬上去,
坐在池沿上,腿伸直。她蹲下来,手按在我小腿上,揉。手很有力,揉得我肌肉发酸。
“放松。”她说。我放松下来,腿上的筋一跳一跳的。她揉了一会儿,松开手。“好了。
”我站起来,走了两步,腿还有点软。她跳回泳池,继续游。我坐在躺椅上,梅听寒在旁边,
墨镜遮着眼睛,看不见他在看哪里。“程渡川,”他说,声音懒洋洋的,
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“云总的别墅。”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“梅听寒,听寒集团。
”他笑了,嘴角往上扯。“知道就好。”他坐起来,摘下墨镜,眼睛盯着我,
“离云归晚远点,她不是你能碰的人。”我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泳池边,蹲下,
手伸进水里,搅了搅。“你那些小把戏,我清楚得很。蹲点,装可怜,博同情,老套路了。
”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水珠溅到我脸上,“但我告诉你,没用。云归晚是我的人,
十年了,从她离婚到现在,一直是我在照顾她。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销售,月薪五千,
租房住,父母下岗——你配吗?”我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我站直了。“梅总,
我只是来谈业务的。”“业务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,
浓的,呛的,“你那些业务,***不是。创世纪那个项目,数据全是假的,你以为我不知道?
”我盯着他的眼睛。他眼睛很亮,亮的有点不正常。“数据是真的。”“真的?”他又笑了,
笑声很大,在院子里回响,“那你敢不敢把原始数据拿出来,当着我的面,对一遍?
”云归晚从泳池里上来了,拿着毛巾擦头发。她走到我们中间,看了看梅听寒,又看了看我。
“吵什么?”她说,声音很淡。“没什么,”梅听寒说,“跟小朋友聊聊天。
”云归晚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空,像没看见我。她转身往屋里走,梅听寒跟上去,
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没甩开。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风吹过来,吹得我身上发冷。
我走到更衣室,换回衣服。出来时,保姆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个纸袋。“程先生,
云总说给你的。”我接过,纸袋里是套西装,深灰色的,料子很软。我拿出来看了一眼,
又塞回去。“还给她。”保姆愣了,没接。我把纸袋塞回她手里,转身走了。走出别墅大门,
沿着江边往前走。江风吹过来,吹得我头发往后飞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
数着自己的步子。手机震了,是云归晚。“西装不合适?”我没回。把手机关机,塞进口袋。
第七章第六天,我没去公司。在家里躺着,床上。窗帘拉着,屋里暗,
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,在地上投出一道亮线。我盯着那道亮线看,看灰尘在光里飘,
上上下下,左左右右。中午时饿了,起来煮泡面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我把面饼放进去,
调料包倒进去,搅了搅。面煮好了,盛到碗里,端着碗坐在桌子前。吃了一口,咸,
又吃了一口,烫。我把碗推开,不吃了。手机开机,几十条未接来电,都是秦望舒。
还有几条消息,也是她。“小程,你在哪?”“公司办手续,等你。”“接电话。
”最后一条:“云归晚来找你了,在公司。”我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那碗面。面泡涨了,
糊了,黏黏的一坨。我端起碗,走到厨房,倒进垃圾桶。碗空了,我拿着碗,站在水槽前。
水龙头坏了,滴水,一滴,两滴,滴在水槽里,发出嗒嗒的声音。我洗了碗,擦干,
放回碗柜。然后换了衣服,出门。公司里很安静,下午三点,大家都在忙。
我走到秦望舒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,她不在。我走进去,坐在她椅子上。椅子是皮的,
还热着,她刚走不久。桌上放着个纸箱,里面是我的东西:笔记本,水杯,笔筒,
还有我妈的照片。照片装在相框里,玻璃反光,看不清她的脸。我拿起相框,擦了擦玻璃,
擦干净了。照片里她笑着,眼睛弯弯的,嘴角有两个酒窝。那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拍的,
在学校的操场上,她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碎花衬衫,领子磨得发白。我把相框放进纸箱,
又看了看别的。笔记本是公司发的,黑色封皮,上面印着创世纪的logo。我翻开,
里面记满了会议记录,客户电话,乱七八糟的。我合上,扔回纸箱。门口有脚步声,我抬头,
是云归晚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白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露出脖子。脖子上戴了条项链,
细细的,吊着个小坠子,看不清是什么。“秦总监在找你。”她说。“我知道。
”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“好了。”她走进来,关上门。门锁咔嗒一声响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
手按在桌面上,手指很白,指甲很短。“昨天的事,抱歉。”她说。我没说话。她拉开椅子,
坐下,坐在我对面。“梅听寒脾气不好,但他没有恶意。”“他有恶意。”我说。她笑了,
很淡。“也许。”她身体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,“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弱肉强食,
适者生存。你弱,就会被人踩;你强,就能踩别人。”“所以您踩我。”“我没有踩你,
”她说,“我在给你机会。”我从纸箱里拿出那份股权书的碎片,放在桌上。碎片散开着,
拼不成形。“这是什么机会?”我问。她看了一眼碎片,没动。“你撕了。”“撕了。
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我不需要。”我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说明书,“我不需要您的施舍,
不需要您把我从泥里拉出来。我可以自己爬,爬得慢一点,但用自己的腿爬。”她盯着我,
看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安静,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,嗡嗡的。“程渡川,”她说,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我最讨厌明明需要帮助,却硬要装坚强的人。
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这种人,愚蠢,固执,迟早会被现实打趴下。
”我也站起来,抱着纸箱。“那您等着看吧。”我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
她叫住我。“明天晚上十一点,老图书馆,七天的最后一面。”我没回头,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同事们都在忙,没人看我。我抱着纸箱,走到电梯口。电梯来了,我进去,
按了一楼。电梯下降时,失重感让我胃里空了一下。**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一楼到了,
我走出去。前台小姑娘在吃零食,咔嚓咔嚓响。看见我,她停下,嘴巴鼓鼓的,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把工牌放在台子上。“还你。”她咽下零食,拿起工牌,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。
“程哥,你……”“再见。”我走出大楼。外面阳光很亮,照得我眼睛疼。我眯起眼睛,
抱着纸箱,沿着马路往前走。走了两条街,走到公交站。等车时,我把纸箱放在地上,
蹲下来,看着马路。车来了,我上车。坐在最后一排,把纸箱放在旁边座位上。车开动了,
晃晃悠悠的。我看着窗外,树啊楼啊,往后倒。倒着倒着,倒回三个月前。三个月前,
我第一天来创世纪。也是这个公交站,也是这路车。我穿着新买的西装,领带是红的,喜庆。
我以为我能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,能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。三个月后,我抱着纸箱,
坐在同一路车上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车到站了,我下车。抱着纸箱走回家,上楼,开门。
屋里暗,我把纸箱放在地上,打开灯。灯亮了,光黄黄的,照在墙上,墙上有一块霉斑,
黑黑的,像只眼睛。我坐在床上,脱了鞋,袜子破了,大脚趾露出来。我看了看脚趾,
指甲长了,该剪了。我找了剪刀,剪指甲。剪下来的指甲屑掉在地上,白白的,小小的。
剪完指甲,我躺下。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裂缝,细细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我沿着裂缝看,看它从哪里开始,到哪里结束。看了一会儿,眼睛累了,闭上。睡着了。
第八章第七天晚上十一点,我到了老图书馆。图书馆在云城老城区,砖木结构,三层,
木头楼梯,踩上去吱呀响。我进去,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
眼镜滑到鼻尖。云归晚坐在角落里,面前堆着书,全是英文,厚厚的大部头。我走过去,
坐下。她抬头,看我,推过来一本书。“看看。”我接过书,翻开。里面夹着张纸,
是我们公司的数据,打印出来的,上面有红笔批注。批注很密,字很小,我看不清。
“这些数据,是你给我的。”她说。“是。”“错误很多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“知道为什么还给我?”“因为您要。”她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,放在腿上。
“程渡川,这七天,我一直在观察你。你为了接近我,去云顶蹲点,吃三十串腰子,